她决定不再理他，专心喝酒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。期间米歇尔把酒窖的音响从慵懒爵士切成了老法国香颂，低低的弦乐在拱顶下回荡。温莎喝到第三杯时，紧绷了一整晚的肩颈总算松下来，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露出里面真丝衬衫包裹的瘦削肩线。
对面男人翻书的频率变慢了。她注意到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抬眼看一下墙上的挂钟，然後目光落回书页，但明显不在——因为他五分钟前就在同一页。
「你在等什麽？」温莎脱口问。
他抬眼：「你在等什麽，我就在等什麽。」
「我等酒。」温莎晃了晃杯里最後一口老藤佳美，「这杯喝完，十一点四十五，我就走。」
「走去哪？」
「回家睡觉。」
「说谎。」他合上书，往椅背一靠，烛光把他半张脸从阴影里拉出来。温莎这会儿才看清他的长相——算不上多英俊，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极具攻击性的顺眼，鼻梁高挺，眉骨深，眼窝里那双眼睛像两潭被冰封住的烈酒，表面冷静，底下烧着什麽她说不上来。唇峰轮廓清晰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。。
他直直看着她：「十一点四十五你走不了。你今晚来这里，就是为了等十二点开新酒。那杯老藤佳美只是拖延时间。」
温莎被说中了。她确实是来等新酒的。每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三，她都会来这个酒窖，等午夜钟声敲响，喝第一杯解禁的薄酒莱新酒。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年，从未间断。
但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。一个在法国葡萄酒圈以「冷面杀手」着称的华人女酿酒师，每年固定躲在里昂老城区一间没有招牌的地下酒窖里等新酒喝——传出去她还怎麽带团队？
「我不认识你。」温莎放下酒杯，语气冷了几度，「你是谁？」
「一个等酒的人。」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，里面的酒液还剩一半，「要交换吗？你喝我的老藤，我喝你的——反正都是米歇尔的存货。」
温莎看了一眼他推过来的杯子，杯沿上还留着一点他嘴唇的湿润痕迹。她应该拒绝的。成年人之间交换酒杯这种事，放在陌生男女身上，暧昧指数仅次於接吻。
但她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了。
「二〇一五年这瓶，你醒得比我好。」她说，「我试试。」
她端起他喝过的那杯，嘴唇覆上去，沿着杯沿转了半圈。果香在口腔里散开，比她自己那杯确实更圆润——醒酒手法好，杯醒时间也够。温莎下意识舔了舔嘴唇，抬眼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正看着她的嘴唇。
那个眼神不带任何遮掩，赤裸裸的，像是在品鉴一款刚倒入杯中的酒——先观色，再闻香，最後才入口。他看她的方式就是这样，从眼睛开始，慢慢往下，最後落在她刚才碰过的杯沿位置。
温莎心头一跳。她不怕男人看她，怕的是这种看法——太准了，像在拆包装。
「看够了吗？」她放下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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